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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流去_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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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水流去
      
   
    一
    日头已经到了西边,余光照在流动的清清的水面上,金灿灿地闪着。在旁边的草地上,一群孩子正在做游戏。一个脸面白皙,稍高一点的孩子的眼正被蒙着,别的孩子却像泥鳅一样不断从他身边跑过,他时而静站,后又猛地一抓,可仿佛身边都是空气似的,却总抓不到人,这时便会响起这群孩子的笑声来。
    这个被蒙着眼的孩子叫书京。他父亲曾当过兵,见过世面的人知道知识的重要,于是便盼着儿子可以到北京去读书,就起这个名字。也许是长时间没抓到一个人,书京便有些急了,只见白癜风药膏他忽然的往前一扑,人没抓到,却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叫。
    原来这帮孩子有的是来放羊的,有的是来割草的,可是不知谁把镰刀刃朝上放在地上,书京刚才因为扑空,便一下子扑到镰刀上,在又青又软的草地上,淌出一片血来。
    二
      
    书京听到噩耗的时候,他正在刘跛子家包扎呢。刘跛子据说早年因为腿疾,发奋背过《汤头歌诀》.《本草要略》之类的书,因为离伏牛山近,所以没事就采些中药,喜欢给人出个方儿什么的,渐渐的竟有了名气。二婶来的时候,刘跛子正往书京的腿上抹药,当二婶告诉他的时候,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,倒是刘跛子却呆住了,扭过头结结巴巴地问二婶:“他爹真死……真死了?”
    是的,他爹真的死了,他爹那天很早就出门了,到县里修公路去,一天给三十块钱,他娘照例用布包了四个掺红薯面的大馒头和一玻璃瓶腌酸菜,他爹照例推着那辆漆都快掉光的二八车出去,他照例帮爹把自行车推到村后坡顶路上,他姐照例在这时候牵着他家的牛去河边。就在他爹将去的时候,书京怯生生地说:“爹,我想吃苹果。”他爹扭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就骑上车走了。他真的想吃苹果,村里刘二猴家的孩子刘财经常吃苹果,他还在小孩子们中间说,谁给他当马骑,他就给谁苹果吃,三胖就被骑了两回。他也想吃苹果,可他不敢给刘财当马骑,他爹说过,“咱就是饿死也不给人当马骑。”他怕他爹。傍晚,他爹照例回来了,不过已成了一具血淋淋的尸体。
    振凡叔正哭着向书京娘讲事情的经过:中午歇息的时候,路边过了一辆三轮机动车,车上拉了满满一车苹果,因为路不平,颠簸中便掉下了一些,书京爹看见后便冲过去捡苹果,这时另外一辆大一些的车拉了一车木材经过,同样在颠簸中滚下了几根木头,在书京爹正抬头的时候,木头实实砸在书京爹头上。就这样,书京爹浑身鲜血的倒在地上,连吭不曾吭过一声。
    在他爹下葬换衣服的时候,竟从他爹怀中滚出一个苹果来,他跪着爬过去,用手一捏,竟然稀碎了,那个拉木头的是几十里外一个村子的,他是准备给他大儿子盖房子娶媳妇的,现在他也来了,在书京爹棺材前磕了三个头,留下三千块钱,然后就去了,是书京娘送出去的.
    三
    日头依旧升了落,落了升。村子里除了在东边坡上多了一座坟,似乎什么也不少。刘跛子每天还是会去采药,刘二猴依然还是弄了些死鸡死猪去城里卖,村边河里的水,依旧还是那样缓缓的流,就像它原来那样,缓缓的流。
    书京的姐姐是不再上学了。其实原来也是断断续续的上,现在就连这断断续续的事也不再费了。他姐姐比他大三岁,已有十五六,在农村她早就该承担起她做为一个女儿,一个姐姐的义务了。她每天很早就起来做饭,然后涮锅,喂猪,然后还和娘一块儿到地里干活,娘有病,她自然干的多一些,去河里挑水浇地,用拉车拉粪,他什么都干,虽然有一点营养不良,可她还是健壮的,少女的线条也已显了出来,她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看着弟弟背着她缝的书包去上学,像是在完成一项伟大的使命似的。
    书京上学倒还是勤奋,。虽然成绩并不好,可他还是喜欢读书的,因为读书的时候,他可以舒服的坐着,有时还可以偷偷的把腿翘起来,还可以 用手捂着眼从指缝里悄悄的看王湾的那个女生,虽然他才读四年级,可他已经知道喜欢女孩子了,他会在他们面前打一个空翻,用手托起两个桌子,虽然他有时候肚子很饿,却总还是高兴的。
    今天回家的时候,娘不知道到哪里去了,门关的很紧。书京叫了姐姐很长时间,门才打开,出来的却不是姐姐,是四爷。四爷望了望他,问了一声:“放学了?”他怯怯地点了点头,四爷便甩了甩胳膊,从容的走了。姐姐的脸色则是很难看,也低声问了一句“今天怎么放学早了”,也不待书京回答,便去做饭了。
    四
    书京害怕四爷。四爷已经有六十多岁了,可四个儿子早已是龙虎一般,都成家立业了。大儿子还是生产队长,管着一村百十号人。四爷会下厨,附近十里八乡谁家有红白喜事,必要请四爷去做菜。因此在这个地面上,四爷是极受尊敬的。上次邻村黄三泰娶媳妇,竟忘了给四爷封钱,四爷倒也一声没吭,等菜端上桌,客人们吃了一口便都吐了,那菜咸的,全是盐喂的。黄三泰吓坏了,急忙去求四爷,可四爷瞅都不瞅他一眼,扭头就回去了。新媳妇娘家认为这是不给人家面子,硬是又拽这新媳妇回去了。此后,人们不仅尊敬四爷,也怕四爷。
    书京爹办丧事的时候,就是四爷下的厨。书京还有一个叔叔,却是十分的老实巴交,后来好不容易在书京爹的帮助下娶了个陕西女人,这个女人过门后不久,就撺掇着书京叔分了家,从此便是各人自扫门前雪。没有四爷,书京爹的丧事就办不起来,除了四爷,别人也办不起来。
    书京依旧上学放学。一切都仿佛没什么变化。只是王湾那个女生不来上学了,据说是她爹得病死了。书京唯一觉得不同的是:他越来越多的看到四爷在家里进进出出,娘似乎更爱串门,经常不在家,只是姐姐越来越瘦,每当看她挑水的时候,便觉得她像要栽倒一样,总是晃晃荡荡的。
    五
    两年就这样过去了。书京该到乡里读初中了。家里也迎来了一件喜事:终于有人向姐姐提亲了。男方是卢沟的,兄弟四个,他是老三。虽然年龄大了些,虽然家穷了点儿,但毕竟是个正经人,书京娘高兴极了,她去求四爷来办这事,四爷迟疑了一下,便同意了。
    书京姐出嫁那一天,来了好多人,男方七大姑八大姨的一个不少。书京姐穿了一身红衣服,显得有了些精神。菜一个接一个的上来,家人们都吃得兴高采烈。最后一个菜是鱼,当每个桌子都上过之后,便剩下男方父母坐的那张桌子了,这时端盘子的便捧着一个扣着一个大碗的盘子过来了。“爷们儿都吃好白癜风能否彻底治愈喝好呦”,大家一起伸出筷子等着碗被揭开,碗揭开的一瞬间,只听得男方娘尖叫一声,便晕了过去。随即便是一片混乱:一只大老鼠在桌上乱窜,叫骂声.砸盘子声.打老鼠声.救人声,都混在一起,响彻几里之外……
    月色如洗,这轻轻的月光使人不自觉的生出一身寒意。屋子里传出女人的啜泣声,接着便是一声粗暴的喊声:“我不想让你嫁人,你就嫁不成,永远都嫁不成。”书京就站在离屋子几米远的树后面,他并不是刻意的站在那里,他从人们走后就一直站在那里。过了一会儿,只见四爷气冲冲的从屋子里走出来,娘还在后面有挽留的意思,四爷只是横冲直撞的走了。
    天明了,日头又出来了。书京放学去找三胖玩,三胖爹是杀猪的,可是三胖爹笨,杀了猪却卖不出去,很多时候只好去求刘二猴,刘二猴又把价压得很低。但即使如此,三胖爹也不敢生气,但毕竟是杀猪的,三旁长得很胖,因为有猪肠子吃。走到三胖家院子外面,书京听到几个人在兴高采烈的议论:“他七奶,你不知道,是四爷不让她嫁。上次队里重新分地,书京姐为了不想要坡上的地就……唉,人啊……”,“他二婶,那她家啥办法,又没个像样的劳力。是啊,四爷不想让她嫁,她怎么嫁的成,唉……
    六
    他们又在草地上玩呢,刘财依然拿三胖当马骑,书京还是远远的看着,三胖累得呼哧呼哧的,他忽然有一种躁动,这种躁动使他忽然冲过去,一把把刘财拉下来,还上去踏了两脚,刘财哭起来,喊道“刘书京,你为啥打人?我又没惹你,我给我爹说去。”三胖从地上爬起来,一把把书京推开,大喊道:“你干什么?我们玩儿,管你屁事!”书京静静的站着,慢慢的说:“我爹说过,就是饿死也不能给人当马骑。我爹还说过,人也不能把别人当马骑。”说完这句话,便直直的走了。
    回到家,依然北京治疗白癜风最好的医院在哪里见到四爷横冲直撞的走出去,晚上依然听到娘无力的叹息和姐姐低声的哭泣。“不能给人当马骑”, “不能给人当马骑”,当爹的这句话在书京的脑子里闪了多遍后,书京便悄悄起来,进了厨房,出来便出了院子,在茫茫的夜色中消失了。
    七
    当东方又一次露出鱼肚白的时候,村里便像炸了锅一样热闹,全村男女都涌向村口,最早是刘跛子发现的,他早上起来去采药,到村口便发现树上挂着什么,走近一看,吓得魂飞魄散,是一个人呐,等天亮了些,大家便看得清楚了些:一个老头,被绳吊在树上,浑身红透透的,像一条被干烧了的鱼,在来回摇荡着……
    不久,村东边坡上又多了一座坟;又不久,书京姐跟人跑了;又不久,书京娘也改嫁给一个镇上的一个补鞋的老头。关于书京,有人说在河里洗澡时摸到过一把菜刀,可能他也被淹死了;有人说他跑到新疆,在那里采玉石已经发了财;还有人说他悄悄在城里住着,还偷偷给他娘送过钱。不过,这些都已是多年后的说法了。村边河里的水,依旧还是那样缓缓的流着,就像它原来那样,缓缓的流着……
      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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